我的老家“刘行镇”(节选)——作者:石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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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转载自“石拓的博客

刘行镇与江南所有古老的城镇一样,都是沿着河流自然建成。这是因为古代的江南,水网密布河流纵横,有着水乡泽国的美誉,船只几乎是江南人唯一的交通工具。除此以外,河流不仅是最佳便捷的交通,也是居民的水源。刘行镇得益于那条可以行驶商船的小河,因此交通与运输十分便利。
自古以来,小镇沿河自然形成了两条街,即南北走向的南北街(刘行老街)和东西走向的东街。南北街和东街的交汇处,成“丁”字形,也是小河顺南向东的拐弯处。拐弯后的小河上有一座古老的“石拱桥”,石拱桥联接了南北街,桥的北边叫北街;桥的南边叫南街。同时,这里也是东街的起点,东街的尽头,就是上海著名的沪太路。位于沪太路上的“白荡桥”,也是横跨小河的两岸,“白荡桥”是一座可以承载卡车和客车的现代公路桥。“白荡桥”与街路上古老的“石拱桥”遥相呼应。

我不知道小河的名字,住在小镇上的人,似乎从来也没有提起她的名字,尽管生活在小镇上的人,每天喝小河的水,用小河的水。小河总是默默无闻的流经刘行镇,她是刘行镇的母亲河。

多少年来,小河默默无闻地经过刘行镇后,往东南方流去,流经顾家宅(顾村镇)后注入蕴藻浜,与蕴藻浜一起汇进了黄浦江。如今,陆路交通已是十分的发达。原来穿梭在河道里的摇橹船、机帆船,有好些年不见了,小河已经失去了交通的功能,河水也不能再饮用。

街的中心

小镇的东街、南街、北街交汇处是街路的中心,街路的中心成“丁”字形。街路的中心,一年365天,天天热闹,尤其是在黎明前后的清晨。

天刚开始蒙蒙亮,街路的中心就有了喧闹声,喧闹的声音不断向四周散发。于是,小镇也跟着喧闹了起来,小镇上的人开始了新的一天。大姐、大娘们的手臂膊里夸着“腰菱篮”,“腰菱篮”里装满了水淋淋的时鲜蔬菜;壮汉肩挑两桶,昨天从河沟里捕捉来的小杂鱼和大闸蟹。小杂鱼条条活蹦乱跳、大闸蟹口吐白沫,两只“蟹钳”凶的来;卖柴的老头兼卖草鞋······

他们来自小镇的附近,在街路中心的两边摆摊做买卖,小镇上的早市就此“开称”了。随着早市的“开称”,家庭主妇们在菜摊前,选择自家一天的“吃饭小菜”,她们挑三捡四,不停的讨价还价。

小镇太小了,没有固定的菜市场,镇上居民每天所需的物品,除了镇上的商店,早市的拾遗补缺也是不可少的。街路中心的早市,与街路一起自然形成。别的城镇除了早市,还有夜市。早市买卖,夜市休闲娱乐,刘行镇没有夜市。

几乎与早市“开称”的同时,小镇上的茶馆店也开门营业。小镇上的茶馆店多种经营,除了喝茶还有吃酒,供应各种点心以及下酒的小菜,譬如:白切羊肉、五香豆、盐青豆等。也有“说书”。“说书”是戏曲的一种表演形式,流行于江南各地。说书中,有说、有唱、有简单的乐器伴奏。说书人隔三差五地前来茶馆说书,为茶客们助兴。

和所有的城镇一样,茶馆店总归是新闻娱乐的集中地。阿公、阿爹们,总有讲不完的历史和故事。也总会知道,远近发生的新闻,尽管有些新闻稀奇古怪。茶馆店里的客人,上至国家大事,下到百姓家里的“鸡毛蒜皮”琐事,无所不谈。

几个老头子吊上几两“土烧”酒,买几粒“五香豆”或者一小包“盐青豆”,围在“八仙桌”上,老酒咪咪,谈谈“山海经”,看上去倒蛮开心的。

茶馆店见证了历史的变迁,记录着人间的沧桑。

茶馆店的对面是羊肉面馆。羊肉面馆的早晨,始终生意兴隆,特别是秋冬季节。羊肉面馆似乎永远只卖三种面条,即红烧羊肉面、白切羊肉面和阳春面,到了中午也有饭菜供应。羊肉面馆是小镇上唯一的“馆子”。

茶馆店的隔壁是一爿米店。说是米店,其实是卖米、面、杂粮和豆制品的综合商店。那是一个“票证”的年代,米、面之类叫做“细粮”,细粮的购买要粮票,买豆制品要豆制品票,只有买杂粮不要票。杂粮的品种也不多,好像永远只有“珍珠米”粉,即玉米面,一个品种,并且经常无货供应。到了冬天偶尔有“山芋”供应。大米不够吃的时候,烧碗山芋汤吃吃,也是能充饥的。农民没有豆制品票,按理不能购买豆制品,不过可用自家种的黄豆、绿豆来交换。

米店的对面便是我的老家。老家的房子在“八·一三”抗战时,被日本兵的飞机炸毁,炸得只剩下断垣残壁。祖父的一家在这个断垣残壁中,艰难地度过了“八年抗战”。这八年到底是怎样熬过来的,现在真是难以想象。

抗战胜利后不久,父亲用他一家的全部积蓄,在原址上重新建造了老家的房子。新建的老家房子是一幢两层小楼另加一层平房,空地上种了树木和花草。

站在二楼的窗台前,街路的中心就在眼前。虽然免不了的嘈杂,倒也有着梦幻般的自然,自然的声音,自然的小镇。底楼的前半间是祖父开的小店,小店买卖柴禾和杂货。尽管惨淡的经营着,总算还能过日子。

宰羊场

宰羊场里的操刀师傅,脸上长有一撮山羊胡子。

大概是清晨宰羊,我去的不是时候。也许,需要宰羊的人家太少,我没能赶上。我终究没有看到宰羊的过程,即使在秋冬季节。我所看到的是,场地上摆放的宰羊工具和一间散发着羊膻臭的空羊棚。或许,宰羊的师傅已经不干这一行,除非熟人要求帮忙。

苏(州)、沪、嘉(兴)地区盛产山羊和绵羊。除了冬天,沟渠边、田埂旁,到处都是鲜美的青草,农村人家几乎家家养羊。“红烧羊肉”、“白切羊肉”是这个地区的特产。

文房四宝中的“湖笔”就是产于这一地区的湖州,笔头上的毛,就是来自这一地区山羊的身上。

杀猪场

东街的尽头,沪太路上“白荡桥”的桥堍下,有个“杀猪场”,杀猪场属于供销合作社的一个部门。猪猡与粮食一样,属于统购统销的物资。供销合作社从附近的农村收购猪猡,屠宰后统一经销。所以,杀猪场里天天有猪杀。

杀猪的师父健壮如牛,捉起猪猡来,犹如囊中取物一样轻松。师父们杀猪犹如宰小鸡,一只手揪住一、二百斤重猪猡的耳朵,连拖带拎的把猪猡摆平在杀猪的“铁凳”上,等到猪猡的嚎叫声息时,杀猪的工序就此结束,接下来的工序便是后处理。

杀猪场的前门沿东街,后门沿河,中间一排平房。沿街的一面有块不大的场地,场地上可停放卡车和板车,车子用来运输猪猡。沿河的一面是个码头,码头也是用来运输猪猡。那一排平房便是车间与办公室。车间由一条流水线组成,它包括待宰、屠宰和后处理三个工段。

随着集约化的肉类加工厂出现,小镇上的那个杀猪场早已关门。大门前的那条街路已经冷落了很久。看来,往日的辉煌已经结束,结束了的不再存在。杀猪场后门外的码头,也早已荡然无存。

那条可以行船的小河已经淤塞,变成了只能流水的小沟,小鱼小虾们早已搬了家,可惜不知搬到了何处。

小镇不再繁华,统统已经变成了过去。

 

古老的刘行小镇,没有一间古老的建筑,哪怕是建筑于清末民初。现在,大概很少有人,再去会留恋这样的小镇,甚至有人怀疑,这是一个古老的小镇吗?尽管它曾经是上海特别市管辖下,仅有的为数不多的古镇之一,同时,也是刘行乡乡政府的所在地。

刘行镇的镇子不大,东到沪太路,南至宝安路,西面以小河为界,北面自然延伸到农田。也就是说,南北不过二里来路长,东西顶多一里多点路。

刘行的镇子虽然不大,但地处交通要道。始建于晚清的沪太路南北走向,这是一条由上海市区直通外省市的公路。沪太路在此,北上经罗店镇通往江苏省的浏河、太仓等地;南下经过大场镇直达市中心的闸北区。同样也是建于晚清,东西走向的宝安路。在此往东,经杨行镇直到位于长江口的宝山县城;往西,经广福便可到达安亭镇和安亭火车站。刘行镇位于两大交通的交汇处,在军事上成为了要地。
刘行镇之所以说它古老,因为这是客观的事实,至少在清同(治)、光(绪)年之前,就已经存在。也就是说,在我家迁来之前,刘行镇已经是存在了的。刘行镇之所以没有一间古老的建筑,这也是客观的事实。这倒不是因为刘行镇的人,所造的建筑物不牢固。而是因为战争,规模空前的战争。

由于刘行镇的地理位置特殊,上世纪的“一·二八”淞沪抗战;“八·一三”淞沪会战(1937年8月13日“抗日战争”全面爆发),这里是战场,战场很大。尤其是“八·一三”淞沪会战,中日双方投入的兵力很多,也十分精锐,因此战斗进行的空前激烈。日本兵出动了航空母舰、海军陆战队。从停泊在长江口外日本航空母舰上,起飞的日本兵飞机、海军陆战队的大炮,对包括刘行镇在内的四周,如月浦、罗店、杨行、大场等地,进行狂轰滥炸。

刘行电台

上个世纪,刘行镇之所以三度成为战场,除了特殊的地理位置以外,“刘行电台”也是主要因素之一。

始建于清末民初的“刘行电台”,是一个国际电台,它位于刘行小镇外不远处的宝安路旁。“刘行电台”举世而不闻名,说其“举世”,那是因为它在当时,乃至以后的几十年里,至少在上海的“七宝卫星地面接收站”建成前,一直是远东最大“无线电接收站”的缘故。据说,过去来自国际的重要无线电电信,绝大多数经过“刘行电台”接收后转发。说其“不闻名”,大概这个电台可以直接用于军事,所以有点神秘。因此,就是生活在上海的本地百姓,知道它的人也是不多的。

碉堡

抗日战争胜利后的不久,“内战”又一次开始,这次“内战”史称“解放战争”,解放战争历经三年,始于1946年,终于1949年。到了1949年的上半年,“民国政府”事实上已经被推翻,反动派军队的极大部分主力已被击溃,一部分反动派军队的残余退守上海,刘行镇再次成了战场。

小镇的周围,建筑起了大量的碉堡,碉堡建筑的很坚固,是用钢筋混凝土筑成,似乎坚如磐石。看来反动派想躲在碉堡内长期作战,大有困兽犹斗之准备。可是过了不久,解放上海的“上海战役”打响。刘行镇包括附近的月浦、杨行、大场等地的战斗,是“上海战役”的一个重要部分。战斗持续多日,其激烈程度难以想象,宝山烈士陵园里的纪念碑,记录了这一切。

“上海战役”的结果,碉堡没能阻挡住解放军冲锋的步伐,反动派携带着金银财宝,坐船出了吴淞口,逃亡到了台湾。

大概是碉堡太重,也许碉堡太坚固,搬不动也移不走,所以留在了原地。留下来的碉堡,连黄鼠狼也不来做窝。不过,我爬进碉堡内“白相”过,也曾经站立在碉堡的顶上“手舞足蹈”过。

现在,大部分的碉堡已被清除干净,留下了少数几个,作为“古董”供人参观。据说留下来的是,处在“刘行电台”内的碉堡。

现在,大地虽然恢复了本来的面目,但忘却不了的是,刘行镇曾经的战场。在这片现代战场上,有过激烈的战斗,在战斗中除了战壕、飞机、大炮以外,还建筑了大量的碉堡。

碉堡,这个战争的产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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